翾辰：晒书记
摘要：晒书有感。创作日期2022年10月
《世说新语》有言：“郝隆七月七日，出日中仰卧，人问其故，曰：‘我晒书。’”
余尝思：郝公仰卧于酷日之下，其身如滚，目如金，何故？并非日浴之举，缘书无谓其不似刘伶而裸也，遂念其佯作惊人之状，故曰“我晒书”。若旁者视若无睹，见怪不怪，遂尔郝公立起而掸于衣尘去之。隆之意乃藏书腹内示于侪辈耳。余叹曰：书藏腹内，诚不必晒也。
顾羡郝公能藏书腹内，乃至无晒书之烦忧。余好书，但不必好读书。近岁以来，藏书数卷于匣，然未能藏书于腹内，乃至腹笥空俭，不及郝公之万一也，读《世说新语》此则，便觉羞愧。
苏公好书，亦好究书。苏公者，余恩师也。每购数书于出入之间，或诗或书，或论或策，或典或传，数以千计，故师母素责之曰：“虽帙卷浩繁，不尽读，空占其位，尤如废纸耶。”余就学时见熏，陪师裴回于旬假之际，购书于书厂之处。视书堆如山，心比喷涛，癫狂不已，遂攀巅搜购合意之书，形同饿虎，见者云痴。同行者，亦有王兄儒奘也，好书之度十倍于余。毋论藏书之矩，坐限于资学之力也！
然藏书有以，余经岁奔波于江湖，谋生于四海，未尝读书，唯著诗填词以小乐。古仁云：一日不读书，尘生其中；两日不读书，言语乏味；三日不读书，面目可憎。而今不读有数岁矣，可见利害。今整顿内务，见所得购之书尘封角落，置若罔闻，溃如蚁穴，竟生虫蠹。多为鼠食，蹙额太息：“有书不读，叫蠹鱼至食也罢。”虽有书而用以饱蠹，余之不肖，贻先贤羞。昔曩辗转播迁，历尽艰苦，无暇藏书，愈惧于藏书之欲。兄儒奘每及一处，携经带典，每见卖书者，欲购之而后快，购书之欲，较于水泄湍流而弗如也。余比儒奘，强愧弗如也。示于儒奘，同忆前畴，未尝不铭感五内。
余佝偻拭书，有客适适然至，见阶陛群籍杂陈，亦睹书为蛀蚀透背之惨象，笑讥余曰：“读书人竟放任蠹虫猖狂乃尔。”答曰：“书藏笥箧，然未经余读，需曝之，是乃有愧于郝隆；然造物小儿对于人心之蛀蚀，经年累积，日逾深也。意气消沉，形销骨毁，其惨烈恐有甚于蠹鱼之蛀书本者。人生贵适意，蠹鱼求一饱，两俱相忘，何必戚戚？”客嘿然退。遂乃收拾残卷，拖入室内。而内腑澎激，久久不平，忆趋庭之教，自惭老大，深愧未学，忧思百结，不得了脱。
暮逐深静，爰濡笔为之记。
——记于壬寅年重阳前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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