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伯：仙子 19
我不知道神仙也会生病，在我，这次大约是过敏。
在如晚霞般烂漫的山花丛里，突然有异样的感觉袭来，起初，我以为是我对她动了情欲，但是不应该啊，我正处于对她的无比纯洁如此纯净的审美情趣之中，这和情欲无关，这种爱只有珍惜与怜悯，欣赏与仰望，和欲望，尤其是情欲或肉欲，相隔了十万八千里，它如史前般美好，事物尚未命名，横暴尚未染指，如此清新，连文字都尚未孕育，只有我们沉稳的呼吸安静甜美 ,如睡莲默默开放在这秘密的水塘，在这化石般的岑寂里。
那么，一定是姑射山，她的气质，尤其是她云霞般的灿烂嫣红之花事感染了我，我的皮肤也燃烧起来，层林尽染，盛放出晚霞的绚丽色彩。与此同时，温暖，这本由内而外的感觉，居然从表皮开始，自外而内渗透，使我为火焰所包围，甚至感觉自己就是一团虚幻的火，熊熊燃烧，莫不是我要成仙了，可我本来就是仙人呀。
我不大舒服，我说，然后就人事不知了。
我醒来时她在身边，我看见了她焦虑的眼神，而我，征服我的与其说是病症莫如说是幸福。
你醒了，她说，感觉怎么样？
没什么，我也不知是怎么了，大概是病了，过敏？也许。
我抬起手看看，红色已经褪去，脸上也没了发烧的感觉，我好了。
原来我们也会生病，我说，我以为神仙是什么也不必担心的。
我们还在原地，花儿都睡了，深山在沉睡中，而漫天星斗，这史前的夜晚，孤独的地球，默默旋转着的宇宙，宇宙中或沉睡或遨游的神仙，流转的银河，静谧之山谷，无数生灵，过去现在及将要来临的事物，包括人类的时代与属于他们的文明，这所有的所有，如一首无言的诗，无声的乐曲，无尽的河流，在我的内心流动，如歌如诉，如怨如泣，婉转低徊。
我知道，总有一天，我们终将成为过去，但此刻，我快乐而忧伤。
你知道吗，流沙之城。借着生病，我终于敢于尝试试探她关于过去的记忆。
是啊，那时你真傻，她笑了。
是失心疯了，我笑道，我被你的快乐所快乐，慢慢就忘了自己和其它了。
我可一直清醒来着，我只是很喜欢在那里游戏。
现在我知道她一直比我强，无论先天的慧根，后天的灵性，内心的清明，或意志的坚定。
原来你什么都记得，那天你还打我来着，我以为你把我忘了，以为我是个骚扰者。
没有，但你说的话我不喜欢。
哦我知道我知道，我知道自己错了，我不能看见美的事物就想沾染，那样我永远只能是一个破坏者，破坏这世间的美，打破宇宙的寂静和美的纯净，以一己之私把世界拖下水，那样我和我所讨厌鄙视的世界有何区别，我们终将沆瀣一气沉沦至死，谁也不比谁高尚。
我知道，我说，我那样说是言过其实了，我只是想抱抱你。
第一次，我拥她入怀，仿佛怀抱一个婴儿，怀抱整个世界，怀抱终将失去的过往，即将离别的爱人，怀抱我自己的梦，而那梦，终将醒来并与之道别，怀抱我自己，而我，终将不再是现在这个我，终将离别、消逝乃至死去。
我拥抱她时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，第一次，如此真切如此悲恸，我听到了时间流逝的声音，告别自己的声音。
我也听到了她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悠长，如世界的心跳，如宇宙诞生之初的脉动，如群山静默的声音，如这潺潺流水，遍地鲜花，如时间慢慢流过沉睡的森林，流过所有睡梦中的动物植物，如姑射山亿年的呼吸，如四季的轮替，风花雪月的悠远诗意，如万物远去的足音，如我内心的幻灭声。
我想，我大约是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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