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文(赵秀娥)山西

　　夜半醒来，枕畔似有暗香浮动。起初以为是幻觉——冬日的被窝总爱欺人，将冷气与暖意搅作一团。再细辨，却又不假：那香清冽，不甜腻，不张扬，像有人提着素色灯笼，在窗棂外轻轻走过。

　　推大门出去，果然见巷口那一树梅花被月光洗过了枝桠，花瓣白中透青，如同旧时瓷碗里浮着的薄冰。想起前日骤寒，北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转，邻家阿婆裹着棉袄念叨：“这梅树，偏拣最冷的时候开花。”如今看来，倒像是树与人较着劲——人缩在屋里怨天寒，树却抖落一身霜雪，把香抛进窗来。

　　这梅树栽在那里已有多年。我搬来时，它不过碗口粗细，如今却高过屋檐。每年开花，总有人驻足。卖豆腐的老张爱在树下歇脚，说梅香能冲淡豆腥；穿红袄的小女孩踮脚摘花，被母亲笑着拦下：“留它开吧，香比花长久。”

　　最难忘去年雪夜。我加班归家，见路灯下雪片纷飞，梅枝却托着几朵未落的花。走近时，香气扑个满怀，竟让人忘了冻僵的手指。那一刻忽然懂得，古人为何爱写“梅花香自苦寒来”——原来香与寒从不对立，倒像一对老友，在风里碰杯。

　　今晨路过梅树，见花瓣上凝着霜。想起幼时读诗，不解“一万年前意已真”的深意，如今却信了。这树扎根于此，年复一年，香如故，花如故。它不争春色，不惧风刀，只把一腔清冷酿成暗香，等有心人路过时，赠他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柔。

　　人常说“物是人非”，可这梅树偏要逆着说——纵使山河易色，岁月如刀，有些东西，早在时光的褶皱里，成了永恒。

　　合窗时，一缕香钻进袖口。这香不似玫瑰浓烈，不似茉莉娇俏，倒像一位故人，用最平淡的语气，说着最深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