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　　岭南的雨季总来得猝不及防。前日还艳阳高照的校园操场，今晨已被绵密雨丝织成灰蒙蒙的纱幕。我倚在办公室窗前，看雨滴在香樟叶上聚成晶亮的水珠，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清晨。

　　那时我初到瑶山支教，校舍是两间漏雨的土坯房。孩子们赤脚踩过泥泞的山路，书包里装着用芭蕉叶裹住的午饭。最难忘的是阿布，这个总蹲在教室门槛上啃红薯的男孩，有天突然拽住我的衣角：“老师，后山的木棉树流血了！”

　　我们循着蜿蜒的山径攀援，在峭壁边缘见到那株百年木棉。它粗粝的树干皲裂如老人手背，却擎着满树猩红的花朵，在雨雾中燃烧。孩子们说那是“英雄树“，落花会变成红鸟飞向远方。我蹲下身拾起一朵，五枚厚实的花瓣托着金蕊，竟沉甸甸压着手心。阿布用柴刀刮下树皮上的青苔：“阿公说，树皮越黑，树魂越老。“

　　雨季过后，山民们开始砍伐。最先倒下的是那株木棉，巨大的树冠砸在泥地里时，惊飞了整片山林的鸟群。阿布偷偷塞给我一包种子：“老师种在城里，等它开花我就回来。“后来他确实回来了，带着城里打工挣的钱，却再没提过木棉。如今他的手机里存着三百张网红打卡照，却记不得家乡任何一棵树的名字。

　　去年深秋，我带着学生去城市湿地公园考察。孩子们指着玻璃幕墙外的“生态展示区“欢呼，那里有修剪成球状的榕树、喷着消毒水的人工湖。只有小雨默默走到角落，那里有棵移植来的老榕树，气根垂落如时光的帘幕。她抚摸着树干上的刻痕——那是二十年前我刻下的“木棉“二字，如今已被新生的树皮包裹成模糊的疤痕。

　　“老师，树会疼吗？“小雨仰起脸。我望着她睫毛上沾着的榕树花粉，想起了阿布柴刀下的树皮断面，还有那移植的榕树在混凝土里挣扎的气根，还有那每个孩子掌心沉甸甸的、正在消失的春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