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　　清晨，是被鸟鸣唤醒的。那声音清脆、干净，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，一滴一滴，落在耳膜上，也落在心尖上。我睁开眼，窗外的山影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仿佛是谁在夜里悄悄盖上了一层轻纱。推开木窗，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带着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湿润，瞬间洗去了梦里的混沌。

　　这便是我依山而居的日常。山，不是风景，而是生活的一部分，像柴米油盐一样真实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　　我住的小屋在半山腰，背靠一片老林，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。春天，野花一簇簇地开，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不知名，却开得热烈；夏天，树荫浓密，风从林间穿过，带着凉意，也带着蝉鸣与鸟语；秋天，山色渐染，金黄与深红交织，像一幅缓缓铺展的油画；冬天，雪落无声，山林素裹，万籁俱寂，唯有风过松林的低语。

　　山，从不喧嚣，却从不寂寞。

　　每天清晨，我都会沿着小径走上一段。路是依山势而修的，弯弯曲曲，像一条安静的蛇。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与老树，枝干虬结，树皮上爬满了青苔，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漫长。偶尔能看见松鼠在枝头跳跃，一闪而过，留下一串窸窣的响动。鸟儿们早已熟识了我的脚步，不再惊飞，有时甚至停在低枝上，歪着头看我，眼神清亮，仿佛在问：“今天也来赴约？”

　　我常在一块青石上坐下，听风，看云，发呆。山里的风是有味道的，混合着松脂、腐叶和野花的香气，深吸一口，肺腑皆清。云也低，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缕。我常想，人若能像山一样沉静，该多好。山从不急躁，它只是静静地立着，看四季轮回，看草木枯荣，看人来人往。它不争，却拥有最长久的生命；它不语，却包容一切悲欢。

　　山居的日子，简单却丰盈。我在屋前开了一小片菜园，种了些青菜、萝卜、辣椒。没有化肥，也不打农药，全靠雨水和阳光，靠山土的滋养。菜长得慢，却格外有味。清晨摘一把带露的青菜，洗净下锅，清香扑鼻，那是城市里永远尝不到的滋味。母亲常说：“土地是最诚实的，你对它用心，它就回报你甘甜。”

　　有一次，我在林边发现一棵倒下的老树，树干已半腐，却仍有许多小生命在上面安家。木耳、蘑菇从缝隙里钻出来，蚂蚁在树皮下忙碌，一只啄木鸟正“笃笃”地敲击着树干，像在演奏一首生命的乐章。我蹲在那里看了许久，忽然明白：死亡，不是终结，而是另一种开始。山从不浪费任何一寸生命，它让一切归于循环，让腐朽化为滋养，让旧的离去，成就新的生长。

　　这，或许就是自然的智慧。

　　然而，并非所有的山都如此幸运。前年，我回了一趟老家，那里的山已被挖得面目全非。采石场的机器日夜轰鸣，尘土飞扬，山体裸露，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儿时攀爬的松林不见了，溪水浑浊，鸟声绝迹。一位老农坐在田埂上抽烟，叹息道：“山都快被挖空了，以后的日子，靠什么过？”

　　我无言以对。我们总以为山是永恒的，是可以被征服、被索取的。我们开山修路，挖矿建房，把山当成资源，却忘了，山也是有生命的。它也会痛，也会老，也会沉默地报复。那些滑坡、泥石流，不正是山在呻吟吗？

　　所幸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懂得敬畏。村里有人自发组织植树，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做生态调查，记录鸟种、植物，写观察日记。我曾看到一个小女孩，小心翼翼地把一颗橡果埋进土里，抬头问我：“叔叔，它会长成大树吗？”我点点头，她笑了，眼睛像星星一样亮。

　　那一刻，我仿佛看见了山的未来。

　　我曾在山腰种下一棵小枫树，作为我女儿出生的纪念。每年春天，我都会带她去看它。树长得慢，却一年比一年挺拔。她会摸着树干说：“小树，快长大，和我一起长大。”我站在一旁，看着人与树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忽然觉得，我们本就是山的一部分，是自然的孩子。

　　山，不语，却教会我们太多：如何沉静，如何坚韧，如何在风雨中站立，如何在寂静中生长。

　　夜幕降临时，山林又归于宁静。月光洒在树梢，像一层银霜。我点起一盏灯，灯光昏黄，却温暖。远处，几声猫头鹰的啼叫划破夜空，接着，又是无边的静。我坐在灯下，听着山的呼吸，自己的呼吸，慢慢合上书本。

　　依山而居，不是逃避，而是回归。回归到最本真的生活，回归到与自然共呼吸的节奏里。山，给了我安宁，也给了我思考。它让我明白，人不必征服自然，只需学会与它对话，与它共处。

　　当城市在远方闪烁，当喧嚣被山风过滤，我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，清晰而坚定：愿我们都能像山一样，沉静，包容，生生不息。

　　而山，依旧在那里，不悲，不喜，却始终温柔地，接纳着一切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