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　　二月的风，是刚从冰面下钻出来的，还带着点未褪的凉，却已裹着湿润的土腥气，扑向楚地的芳洲。我沿着被晨露浸软的田埂往河边走，远远就望见那片如烟似雾的新绿——是柳，在二月的时光里齐齐抽了芽，将岸线织成一匹流动的绿绸。

　　走近了才看清，柳的枝条并非一味地软。老枝皴裂着深褐色的纹路，像饱经风霜的手掌，却在顶端爆出簇簇嫩黄的芽，那芽尖儿透着点粉，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，里面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。风一吹，万千枝条便舞起来，嫩黄的芽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，像撒了一把星子在绿雾里。有几枝斜斜探向水面，芽尖刚触到春水，便惊得水波颤了颤，将柳的影子揉成一团晃动的绿。

　　正看得入神，一阵“嘎嘎”的雁鸣从云间落下来。抬头时，雁群已排着“人”字，擦着楚水的上空缓缓掠过。它们的翅膀沾着云的白，影子却沉在水里，随着波纹轻轻晃，像一行移动的墨字。领头雁时不时昂头叫一声，声音清越，穿透了风的软，像是在给同伴们鼓劲儿。队伍里的雁紧紧跟着，翅膀拍得空气“扑扑”响，那声响里裹着归乡的急切——它们从南方的暖风中飞来，越过了山，越过了河，终于到了这楚水畔的芳洲。

　　我沿着河岸走，脚下的泥地软得能陷进半个脚指头，混着草叶的腥气和腐殖土的香。岸边的芦苇也醒了，嫩绿色的苇叶从枯黄的旧秆子里钻出来，细得像针尖，却挺着腰，在风里晃得格外精神。几只白鹭站在苇丛边，白羽毛衬着绿苇叶，像雪落在春草上。它们时不时歪头啄一下水面，叼起条银闪闪的小鱼，脖子一扬就吞了下去，然后又静静站着，像一尊尊玉雕。

　　再往前是片浅滩，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，青灰色的石头上缠着绿莹莹的水草，像姑娘们垂在水里的发。几只麻鸭在水里凫着，红脚掌拨得水花四溅，它们把脑袋扎进水里，屁股翘得老高，半天才抬起来，嘴角沾着水草，眼睛亮晶晶的。有只小鸭子跟不上队伍，“嘎嘎”叫着扑棱翅膀，鸭妈妈赶紧游回来，用翅膀护着它，带着它慢慢往前划。

　　浅滩尽头的湿地里，蛙鸣已经响起来了。“呱呱”声此起彼伏，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。我蹲下来，看见几只青蛙蹲在刚冒尖的荷叶上，鼓着白肚皮，叫得格外卖力。荷叶还小，像铜钱似的浮在水面，边缘卷着，像没睡醒的孩子皱着的眉。蜻蜓在荷叶间飞来飞去，红的、黄的、黑的，翅膀透明得像玻璃，在阳光下闪着虹彩。有只红蜻蜓停在荷尖上，尾巴轻轻点着水，惊得水面漾开一圈圈细波。

　　风突然软下来，带着水汽扑在脸上。我抬头望，天和水连在了一起，都是淡淡的蓝，云像被水浸过的棉絮，低低地压在水面上，仿佛伸手就能摸到。雁群已经飞得很远，变成了几个小黑点，最后连黑点也没了，只有雁鸣还留在风里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诗。柳的枝条还在舞，嫩黄的芽已经渐渐舒展，变成了嫩绿色的叶，那绿雾越来越浓，几乎要把整个芳洲都裹起来。

　　突然想起古人的诗：“芳洲二月柳初齐，楚水连天雁影低。”原来千年前的春天，和现在的春天是一样的。柳会抽芽，雁会归来，水会暖，草会绿，大自然按着它的节奏，一遍又一遍地把春天铺展在这芳洲上。而我们这些看春的人，不过是时光里的过客，有幸能站在这里，闻一闻柳的香，听一听雁的鸣，摸一摸春水的暖，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。

　　太阳渐渐升高，把光洒在水面上，像撒了一层碎金。我往回走，柳的影子落在地上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风里还飘着雁鸣的余韵，混着蛙声和草香，像一首温柔的歌。我知道，等过些日子，柳的叶子会更绿，雁会落在滩涂上歇脚，荷叶会铺满水面，芳洲会变成一片热闹的绿海。但此刻，二月的柳刚齐，雁影正低，这恰到好处的春，已经足够让人沉醉。

　　回头望时，楚水还在流，柳还在舞，风里的春意在慢慢浓起来。这芳洲的春，是柳抽的芽，是雁落的影，是水漾的波，是大自然写在大地上的诗，每一个字都透着生机，每一笔都藏着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