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-1

观自在菩萨

菩萨最近有些烦，作为接引菩萨，她的使命可谓无始无终，这次，是十方。

她在山上走来走去，漫无目的，此时白花生树，暗香袭人，她在花香中渐至沉醉，甚至，有一丝情欲暗生，让她身上暖暖的懒懒的，她的长发在海风中舒卷，端庄秀丽的面庞如大海中升起的明月，辉映得天色黯淡，碧水蒙羞，太阳不得不隐入云彩背后，鸥飞鱼集，仿佛感觉到了一些异样。

她想起了一些过往，那些流淌于无限时光里的叙事，那里，也有过爱情，别离，与十方相似，然后是所谓正觉，佛，菩萨，女身男身，轮回与示现，无尽的事业，之后，她被轻轻抛在身后，这使她有些愠怒。

她经手的佛无数，她依旧是菩萨，她几乎忘了这是她的夙愿抑或宿命。

十方又出现在想象的视线里，她看他的眼神竟然似乎有了模糊的爱意，多好的少年，英俊挺拔，深情款款，临危不惧，视死如归，他的执着与专情仿佛是灰暗尘世里一曲长歌，萦绕于天上人间，久久不去。

仿佛一种怀抱，那人已消散在时间里，世界不曾记得他的名字，他的生，他的死，爱与挣扎与苦痛。

有大大的泪淌下，那泪珠飘走，悬浮在海面上，闪闪发光，鲛人聚拢来，将之拖入水底。

静虚，她还是愿意这样称呼她，她看她的眼神满含怜悯与爱抚，仿佛穿越时间注视着自己，青春静好，情窦初开，迎接她的，是世界的繁华与残忍，天道之残缺与自行。

她在想象中轻抚她的长发，她知道她不便现身，于是在意念里抱紧她，仿佛在心碎的梦里抱紧自己。

她不知道白天快过去了，海面渐次染金，金色又渐次消褪，如少女面庞上的绯红，最后，一轮明月跃出海面，世界，从金黄转为亮银，温热沉寂于冷清。

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。

1-2

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

魔王在朝她微笑，他的笑容一如从前的他的，青涩，却又坦荡，热情，还有些躲躲闪闪，他朝她伸出手，那时他的眼神里不只爱意还有绝望，这眼神令她心疼心碎，好似尘世里一曲离歌，情人内心深处一声叹息，她轻叹了一下，投入他的怀抱里。

时间静静消逝，时间宛若不存，时间只是人们的梦幻，荡漾于情绪之深海，时间，是不存在的。

她感觉自己渺小，软弱，坚强的伪装经不起检验，世界如歌亦如幻，她受不了这个，她享受这种拥抱。

世界也消散了，如遮蔽视线的雾，如身上虚饰的衣裳，如所有的矫揉造作，她感觉自己赤裸，真实，并且快慰，无拘无束，被爱与怜惜环绕，这爱，令她感动，仿佛时间深处再次回响起的那支旧时乐曲，属于她和他生命里的章节与旋律，她渐渐融化在那节拍与音符里。

他进入了她，身体在合一，爱在交融，思想在融化，情欲在勃发激昂，肉欲，是如此的美好与抚慰。

他轻微的气喘传入她耳中，使她有了一丝笑意，从至深的肉欲中微微警醒，他有些累了，她想，于是有些主动迎合他，但他没有结束的意思。

他凑过来吻她，有些疯狂，舌头与舌头纠缠在一起，FRENCH KISS，她想，她也回吻他。

她感觉自己散了，分解了，化成微粒，化为虚无，挥洒在茫茫宇宙里，一如快乐化为光和热，上帝就这样把自己投入宇宙，成为宇宙演进之动力与源泉。

肉欲之美好，精神之维系于身体与思想，梦与妄想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。

1-3

照见五蕴皆空

她看不见自己了，她看见了茫茫宇宙，如光芒，如尘灰，如暗影，如虚空，她只是不见自己。

她有些恐惧，可是恐惧什么呢，她都不存在！只有上帝存在，存在于虚空里，一切里。

星球在旋转，远方的星上大雪纷飞，茫茫大雪，飞旋着飘洒着，仿佛她的心绪，无所着落的落寞。

有的星在孕育，在襁褓中睡梦或哭泣，有的在成长，青春年少，风华正茂，喷薄出炽热的光和热，有的在衰老，在死去，吐出最后的丝缕，吐出自己的残余，以便沉入不归的梦里，有的缩成了黑洞，它最后的音容笑貌凝聚成一片黑暗的视界，让人观想曾经的巧笑嫣兮，而今，它是贪婪与失智的死神之眼，有的极度收缩后突然炸开，巨大的光芒与振动波激荡了时空，好似生命最后的爆发将心跳猛烈传至四野，还有的，消散成星云与星尘，孤独悬浮着，有时映射出临及它们的光线。

宇宙的命运也如是，这是化身为宇宙的上帝也不能干预的，是其自行其是的命运，或者膨胀至冷寂，或者大收缩成为奇点却不知是否再次暴涨，或者完全撕裂开来，成为四处游荡的电子离子等等量子态，它只是不能一直活着，上帝也是，我也是。

她感到虚脱，不想去观望观想这个宇宙，命运，或曰宿命，总是伤人的东西。

眼前的景色消失后，内心的风景生起，身外音色隐没，心内声色渐起。

她听见渺渺茫茫的哭声，哭声悲戚悠长，如歌如诉，如琴声悠扬，笛声清远，箫声空洞。

那是她自己的声音，自己的生命与生平，爱与恋，生与死，无明之沾染，悲喜之无极。

她感觉自己忽然空了。

1-4

度一切苦厄

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。情人怨遥夜，竟夕起相思。

观音正对一轮明月。

巨大的鲸游来游去，有时跃出水面，有时喷出磅礴的水柱，使这旷古的寂寞有了些生动。

她的内心一片空寂，如万物不生的庭院，如细雨蒙蒙的夜晚，如情人幽怨的相思。

走入自己的内心，审视自身之愿望，欲念，希冀与恐惧，留恋与流连，与走入世界相似，皆是进入时间的圈套。

而一切苦厄，所有生离死别，念念不忘，是时间给予的戏剧。

明月照影，花树扶摇，暗香浮潜，小径蜿蜒，而潮起潮落，水波逐岸，壁立千仞，海石成沙，是亘古之寂寥。

她慢慢收回思绪，在月下四处行走。

血从肩背处流下，滴滴砸在地面，呈现出鲜血梅花样貌。

他奋力挥出长刀，刀光闪烁中血花飞溅，断臂残肢洒了一路。

他没有吭声，目光冷静而凶蛮，修罗道场，杀气纵横。

修罗，阿修罗，他们没有区别，他们是欲望，是谋略与争夺，是政治，还有政治的延续，即战争，如今，他也被卷入。

这不是他要的，他要的，是和她一起，安安静静度日，流连在小桥流水，夕阳天涯。

还有那些小妖，那些生气勃勃的东西，山川草木，皆作精灵，它们给了他们无比的欢乐与意外。

他的肩头又中了一击，锐器刺人肌肉，被骨骼挡住。他砍下了对方的头颅。

他知道一直向前闯，杀光了所有，就能看见她。

幽暗的牢笼深处，被关押的，是筹码也是凶器，是关押者不自知的终将刺向自身的杀戮。

她透过铁栏杆的缝隙注视着窗外的月色，心系远方的情人，情人，已近在眼前。

1-5

舍利子，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

一道暗影遮住了月色，使流血漂卤的庭院浸没在黑漆漆的血腥里，腥风血雨，闭塞了人的呼吸。

那是个巨大的妖魔，他手执狼牙，身向前倾，身形完全遮蔽了月亮，仿佛庭院自己立了起来。

看不见脸，太黑了，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。

火光一闪，他的长刀顿时断为两截。

但他已到跟前，他的手指插入眼眸。

惨叫声，远处山林里的鸟被惊起，呼啦啦遮天蔽日卷起旋风。

他被一拳砸向半空，如折翼的鸟飘摇，妖魔仅有的眼睛绿光森森，如鬼火熊熊。

那庭院般的影子拔地而起，掠空而上，如一座山飞向一个人，而那人，已向来处坠落。

狼牙棒，带着被裹挟的弯曲的时空呼啸而来，如棒球棒击向棒球，如黑洞捉住飞向自己的一束光。

那束光突然不见了，他在空中折叠，转向，滑向另一边，代之者，另一道光线不改其路径。

光射入光中，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，一把匕首刺入眼中。

情人，观音遥望圆月，心想，是最大的动力，最难摆脱的染着。

因为，情人，也即世界，而且是世界最好的部分，她超越了世界，是万物对自身之爱。

不爱世界者，或许会爱一个人，即使不爱自己，因为那个人，可能是更好的自己。

相信更好的自己也不值得去爱，顶多和这世界等价，可以放弃，如此，才是解脱。

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说说容易。

1-6

受想行识，亦复如是

他奔入里屋，看见她蜷缩在角落里，等着她。

他劈开牢门，砍断她手脚的镣铐，一把抱紧她，她在他怀里静静哭泣。

没事，他说，这时，他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痛，他低下头，看见胸口插着一把刀。

他望向对方，那张脸有些不同了，她推开了他，退后几步，站在一边等他死去。

她的脸妖艳阴郁，似笑非笑，她不是她。

在死亡来临之际，在死亡流逝之际，在死亡与他盘桓之际，他很想再见她一面。

他觉得心跳越来越弱，他不甘心，血边流边干，眼睛里的光亮在慢慢消散。

你不能死，一个声音说。

可是我真的要死了，他想。

他集聚最后所有的能量，他的精神，他的灵魂，他的爱，他的怒火，他将自己置于那把短刀。

于是他死了，她收回刀，插入刀鞘里。

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，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

舍利子，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受想行识，亦复如是。

空色之间，有生有死，色空之际，有泪有笑，泪笑有别，生死岂能无二，只是，活着，缘何这般苦涩？

观音轻轻抚摸着自身的伤痕，远观世间的变幻，碧血成丹，千年不死，刑天恶斗，猛志常在，她知道执念的力量，有时超越生死，空色舞台，一念不绝。

1-7

舍利子，是诸法空相

佛坐莲花，莲开天地，天地如水，浩渺无极，微风徐来，莲动佛心。

诸佛彼此看看，不明就里，然而，终究是有些事发生了，于是莲叶莲茎有些摇摆，佛有些坐不稳。

菩萨从漫山花香里嗅到一丝血腥，她不以为然，她知道那里激斗正酣，这没什么，只是，怎么血气飘这么远？

菩萨拔起杨柳枝，四处洒了洒，好多了，她想，夜晚，气味格外明显。

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，海有些狂躁。

她觉得有点冷，就回了。

她在花园里寂寞。

魔王不在家，都在四处打探消息，她被关在家里，不许出去。

生灵涂炭，生灵涂炭啊，父亲临出门时说，怎么搞成这样子？

今晚，一轮血月，她感觉很不好。

成了吗？

成了，他死了，真是绝妙好招，她妩媚笑着，随身包袱里露出一颗人头。

明日，带着这头，杀光他们，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。

是夜，通宵宴饮，淫浪达旦。

1-8

不生不灭，不垢不净，不增不减

尔时大梵天王即引若干眷属来奉献世尊于金婆罗华，各各顶礼佛足，退坐一面。尔时世尊即拈奉献金色婆罗华，瞬目扬眉，示诸大众，默然毋措。有迦叶破颜微笑。世尊言：吾有正法眼藏，涅盘妙心，即付嘱于汝。汝能护持，相续不断。时迦叶奉佛敕，顶礼佛足退。时一切天，人，修罗，阿修罗，八部天龙，历历在场。妖王亦前言：吾亦有一物，请世尊示下。开布示众，乃佛之现世化身，十方之首，瞠目怒视，意犹未尽，众皆惶恐，梵天怒曰：尔何故如此？王笑言：正待如此。遂亮兵器，杀声四起，群妖密集，诸佛踊跃，众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夷优婆塞恐怖四散，梵天亦率众来战，八部天龙，分列而斗，死伤无数。

梵天大叫，守护世尊，是为肉身，不得有失！

诸佛顿时警醒，与梵天等众环伺世尊周围，奈何妖人势众，个个争先，诸佛菩萨，皆染血泊，梵天败退，诸天跌倒，蛇断其身，蟒失其头，金翅折翼，夜叉折腰，世尊遂入妖手。

妖王笑道：尔待何言？

世尊微笑道：自古成王败寇，举世皆然，男儿行事当斩草除根，无留后患。

妖王哈哈大笑，以目示意，妖女复上，执匕首，刺入心内。

众皆失色，世尊神色自若，自视匕首入心，微微叹息，渐至气绝。

妖王指使手下，杀尽各众，自登上座，一手指天，一手指地，曰：从今而后，天上地下，唯我独尊。

于是群妖欢呼，收拾衣裳，皆作拜服，时天色惨淡，阴青欲雨，狂风大作。

世尊复抬头，宣口诀曰：是诸法空相，不生不灭，不垢不净，不增不减。

1-9

是故空中无色

你怎么活了？妖王大惑不解。

世尊缓缓拔出匕首：因为，它就是十方。

诸佛菩萨一同醒来，诸天自检，发现全无伤痕。

死去的妖也纷纷醒来，红日当空，暖香花繁，妖王大惶恐，跪地言：世尊恕罪。

你怎么说？世尊转头问。世上种种，不过譬喻一场，十方言道。很好很好，世尊做了个抬手的姿势。

等等，你们把她藏哪儿了？

实不相瞒，我们只是拿她做幌子，只为拿你，她不在我们那里。

十方摆摆手，妖族退去。

我也要回去了，我在找人，十方说。

世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，感情他以为十方就此皈依我佛不成？

灵鹫山下，魔王的人到了，公子，小姐在家等候多时了。 

好，我跟你们回去，十方想也没想，第一次，他要去魔王的法界。

世尊略皱了皱眉，说，你去吧，有空回来看看。

诸佛菩萨一脸茫然，蛇神游走，金翅飞去。

十方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，挥挥手告别了世尊。

是故空中无色，诸般造作，皆是虚妄。

1-10

无受想行识

凉夜如水，柔美的观音沉睡在夜色里，她的睡姿美过夜色。

空气里弥漫着花香，淡淡，隐约，和月光相似，和音乐相似，从小窗偷入，窥视与环绕着她。

观音肌肤如雪，与月光争辉，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长夜里如白色珍珠，幽暗中熠熠生辉，一如软玉温香。

观音侧卧着，她感觉自己没睡，也许，内心深处有一丝怅惘，如花香，如月光，如夜色，如音乐，缠绵不去。

她手臂下的床榻似乎抬了起来，一点点，一点点，她的一只胳膊被抬向了高处。

她觉得自己略压了压，床沉了下去。

恍恍惚惚中，那块床榻更快地抬起来，她的一只手好像被吊在半空。

她觉得自己又略压了压，但床没有沉下去，它纹丝不动。

她有些慌乱，睡眼惺忪里，她发觉手臂下有东西，顺着往床头看，有个模糊黑暗的人样靠在那里。

她慌了，想动，却动不了，浑身麻痹，那东西仿佛向她转过头来。

她不由大声喊叫求救，发出的却是低微痛苦的呻吟，声音越来越急促，越发慌乱。

那黑影猛地向她扑去。

她醒了，香汗淋漓，月光淡淡及床，床榻上一无所有，只是月华如银，夜正悠长。

她下了床，四处巡视，白花树山笼罩在月光里，如母亲怀抱中安稳沉睡的孩子，鸟都睡了，一言不发。

她还感觉不平静，回房拿了宝瓶，低头抚弄杨花柳枝，那枝叶的翠色在夜里也收敛了些，多了几分沉郁。

一只鸟醒了过来，或梦得更深，叫了起来。

1-11

无眼耳鼻舌身意

天色未明，观音不免心绪不宁，便去了灵鹫山，她想说说十方，关于成佛，关于成家，还有，成家如何成佛？

菩萨好颜色！世尊大声赞叹。

观音顿时脸红了，呈现少女的样貌。

我和你说个下界的故事，世尊道：据《五灯会元》卷二《温州净居玄机》记载：温州净居尼玄机，唐景云中得度，习定于大日山石窟中。一日忽念曰：“法性湛然，本无去住，厌喧趋寂，岂为达耶。”乃往参雪峰。峰问：“什处来？”曰：“大日山来。”峰曰：“日出也未？”师曰：“若出则溶却雪峰。”峰曰：“汝名什么？”曰：“玄机。”峰曰：“日织多少？”师曰：“寸丝不挂。”遂礼拜。退，才行三五步。峰召曰：“袈裟角拖地也。”师回首。峰曰：“太好寸丝不挂。”

世尊想说什么？

菩萨心动了，可曾寸丝不挂？

那倒不曾，昨夜几乎被魇，至今心有余悸，是以来请教。

心动生欲，欲生魇，眼耳鼻舌身意，俱是入魔路径，世尊笑眯眯注视着观音。

观音不觉面红耳赤，她想起了早先。

爱染，是很好很好的，没什么不好意思，只是，这世界，不善待我们的爱染，世尊说。

那么，观音想转换话题，或回到本来想说的，十方现在和魔女成家了，他何时才能成佛呢？

他何尝不是佛呢？世尊说，他可曾减损一点佛性？还是，更明白了无明染着，更深地进入世界本质中去呢？

1-12

无色声香味触法

你脱下衣裳我瞧瞧，世尊说。

观音大囧，这个，这个......

世尊大笑，离座下山去了。

小静，他这样称呼她，他觉得内心宁静安详。

群山绵延，湖海无边，天地如此美好，人生在世，夫复何求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在悬空寺，那时，世界仍是未知，陪伴他的，是唯一一个小道士。

世界一点点打开了，打开到极限，这时，他发现他需要的不是世界本身，至少不仅仅是，世界，如果没有一个人，一个灵魂，值得他牵挂，为之生死，世界又有何意义？爱一个人，于是爱上了整个世界。

世界，也许也是如此，它想爱上什么，于是它成为世界，以便爱上自己，他有时想，欲界，色界，无色界，再至于气之界，一气所化，无穷宇宙，手法与方式并不重要，重要的，是想要有。无明缘行、行缘识、识缘名色、名色缘六入、六入缘触、触缘受、受缘爱、爱缘取、取缘有、有缘生、生缘老死。十二因缘，出自无明，而无明，是无中生有。他笑了。

观音慢慢褪去所有的衣裳，她细细打量自己，触摸自己，欲望被一点点挑起，还有随之而来的记忆，那记忆又激发了欲望，使之勃勃汹涌，欲望在宣泄，在哭泣，欲望也在经历成住败空，最后，满足之余的疲惫，疲惫所根源的虚空，使她的身体消失了，慢慢化作一团烟雾。

1-13

无眼界，乃至无意识界

世尊回来了，好饱，他说。

咦，这不是菩萨的衣物吗？世尊挠挠头，接着恍然大悟，菩萨，别躲了，穿上衣服吧。

观音面有倦容，又有一丝羞涩，世尊，我要回去了。

哦，我以为你早回去了，世尊说，天色晚了。

观音更不好意思了，她顾左右而言他，他们人呢？

还没回来，估计在玩耍，世尊说。

修行之人，还有玩耍这回事？观音大惑不解。

当然，玩耍也是修行，成家也是，思想欲望也是。

观音待不住了，她向世尊道别，世尊又跟了一句：爱染，是很好很好的。

在世尊面前，观自在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自在。

观音御空而行，遍历诸天，渐至渺渺茫茫，空无所见，尘世，宛若一声叹息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那些欲望，爱恋，缱绻，依存，离去，那些肉体的快感与痛苦，精神的炼狱与牢笼，那些个生死相许的旧事，那些个生死的梦幻，欲望消退后，只余色相，色相隐没后，只余思想，思想不生处，唯识，识若尽未尽处，只余非想非非想，或曰：无余涅槃。

无眼界，乃至无意识界，观音不在，只余内听。

1-14

无无明，亦无无明尽

江流天地外，山色有无中，欲界从虚无中呈现，若有若无，慢慢广大喧闹，观音回来了。

设若一个人，到过许多地方，见识过许多种生活，他会怎样思想生活与世界呢？也许，那许许多多的似是而非，最终告诉他的是，我们看似不同其实一样，我们遍布时空却无差别，我们存有因为我们不真，我们可以体味不可深查，因为，酒入愁肠，化作相思泪，我们是念念相继，而你们，人，生命，复将我们念念相继以便化入你们的念念相继，在无尽的循环与轮回里你们一直向前推进，却从不曾往回推，而幻中生幻据此而成，幻，经不起思想，经不起回溯，经不起对每个瞬间，对幻觉的细分与审视，然而，若非魔术，何来欢愉？

观音也是纠结，她在人身与菩萨，肉欲情感与理智虚空之间徘徊，她无法拒绝自己，不管是哪个。

无明，不论一念无明还是无始无明，它的缘起本就是虚空的叙事，那最初的叙事里准备好了无可名状，还有因无可名状而起的识，阿赖耶识，宇宙能量之永恒脉动，它使宇宙潮涨潮落，它引发末那，末那使物自成，使心自成，于是这潮起潮落不再是简单反复，它变得繁复，极大极微由此而生，宇宙发动了，恒星，星系，物质，能量，或明或暗，意识与生命诞生，宇宙间生出无数猜测的诗，爱恋沾染，补特伽罗，种种应运而生。

然而，这些是真实的，无始无明，本就包含了识，而识，一念无明本就注定了世界，回溯，不能否认这些，它不是上帝，没有刻意的第一推动，它就在那里，是虚无的把戏，若非情非得已，我们何至于否认它，我们否认它，是因为它使我们痛苦多于欢愉，悲伤刺伤情感，理性直觉到幻灭。

因为无明，所以无尽，若无无明，亦无无明尽。

1-15

乃至无老死，亦无老死尽

妖王来见魔王。

他深刻地反省，道歉，反省其欲望与野心，致歉对于十方的伤害，还有对于世尊的，他现在完全皈依佛门，妖族的圣经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，他说，个个吟诵，他要把妖族置于魔王的治理下，这样才安心，魔王是聪明人，他看看妖王，笑了，这个不必，他说，妖王又建议拜把子，于是他做了小弟。

妖魔一家，不如亲上加亲，他说，我要把女儿许配给十方，做妾好了，妖王坚持着。

我要去问问，魔王问了女儿，女儿说，你去问十方。

十方知道她，她法力高强，妩媚妖娆，她曾把匕首刺入他心口，还有世尊的，不过这不是问题所在，她和她，是一朵玫瑰开出两种颜色，白玫瑰与红玫瑰，一个淡雅清香，一个狂野诱人，他内心喜欢着那朵玫瑰，不如说，被她诱惑，所以是万万不能的，他此生只有一个人，那是他生命的颜色，别的颜色，属于别人。

然而她和她走得近了。

一天，魔王死了，欲界众生，无有不死。

十方统领着魔界，他更加明了世间的法则，法度，黄老之策，仁义之施，决绝与残忍，怜悯与纵容，只为大体，一如维护一个星球的运行，你须注视并参与整个宇宙，他不和她说这些，他要她持守于自身。

他们有了一对儿女，而他，鬓发已斑。

他的疲惫在夜晚更加清晰，很多时候，他只是静静抱着她，不说话。

她来看她，她们无话不谈，她给她带来两株并生天山雪莲，研末服，对你们都好。

夜月侵床，她加入蜂蜜，冲了淡淡两杯，分别饮用。

夜晚，腹痛不期而至，她大汗淋漓，他紧紧搂着她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，他说。

十方和静虚死了。

1-16

无苦集灭道，无智亦无得

观音来了。

你来做什么？十方拉住静虚，诧异道。

观音朝他笑笑。

明白了，你是接引我成佛吗？可是死了不代表会成佛，我们是要去入轮回的。

你放开她就成佛了，观音说。

十方也笑了，成佛，不意味着放弃沾染，放弃爱人与爱情，心中无爱，如何成佛？

观音不欲与他争辩，转身走了。

你明白了吗？十方说。

她看着她俩死在那里，周围围了一大圈，她的两个孩子抱着她哭泣，她也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，那些尘世里的争斗，还有留恋，爱与不舍，还有生死，还有他们的过往。走吧，她说。

那一刻，她和他，成了佛。

你们来了，世尊说。

来了，不过马上要走了，十方说，这里时间空间就像小泡泡，看着眼花。

很好，很好，世尊颔首，这里的确不是常驻之地，难得你过来看我。

你多保重。

彼此彼此。

1-17

以无所得故，菩提萨埵，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心无挂碍

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

他满面风尘，却是目光炯炯，充满爱怜，见到你真好，他说。

观音的心瞬间化了，无穷的岁月，无尽的轮回，无望的等待，刹那，就到了终点。

她还是那个女孩，胆小，懦弱，蜷缩在他身后，他为她直面了整个世界。

可是，世界，也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。

再一次，她看着他在她面前死去，一点点死去，他的气息和灵魂随着呼吸慢慢远去，直至，戛然而止。

她心中剧痛难忍，她慢慢捋顺他杂乱的头发，拭去唇角血迹，整理他的服饰，放平他，双手交叉于胸。

夕阳如血，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抬起头，看见一轮孤月。

这时，有泪如倾，她的眼泪如山泉，如无休无止的雨，寂静地宣泄着。

天涯，失偶之人，孤独时候，即是天涯，问世间情为何物，总是各自天涯。

她在哭泣中醒来。

她知道自己了无牵挂了，因为至深地牵挂过。

爱过一个人，意味着爱一切人，爱一切生灵，因为他们是一样的，他们之痛苦源于无知，源于执着与爱取。

而欲望，不是非得舍去，而是当舍则舍，快乐，是无罪的，轮回，是美好的，只是不要执迷。

于是她明白为何当初志愿于无尽轮回中化度众生了。

不忘初心，终得始终，世尊说。

1-18

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，远离颠倒梦想，究竟涅槃

尘世是一个见证，世尊说。

是的，生而为人，是为两足尊，得以兼得理智与欲望，智慧与沾染，至痛与至爱，是不二道场。

时间都去哪儿啦？观音笑问，请世尊示下。

有趣，时间不来不去，只是发生，也从未发生，发生者不尽，已尽者不发生，正如思想之表里，表者常在而不在，里者不在而常在，相表里者，时间也，待表皆入里，时间亦没，哪里还有轮回与不尽。

知表为里之表，里是表之里，表里如一，内外无别，则远离颠倒梦想，究竟涅槃，观音言道。

甚是，甚是。

然则一念无明，无始无明，究竟作何解释？

菩萨果然认真，世尊言道，一念不生，世界何来？是为一念无明，设无无明，如何见幻，是为理趣之无明，即无始无明，非有非无，或残或缺，有始有终，不尽不再，言道无始无明。

果然玄妙，是以佛法当舍，一切梦想，终须灭度。

甚是，甚是。

然则究竟涅槃者何如？

就是我们两个啊，世尊说道。

1-19

三世诸佛，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

三世诸佛，横三世，竖三世，十方佛，果真有吗？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，当如何界说？

顽皮，世尊笑道，菩萨难得如此。

那我去了，观音口气柔软，世尊有些口干舌燥。

观音有些哀伤，她知世尊命不久长，人生如梦，世尊的梦快醒了。

醒了仍在梦中，譬如我，她想，观望着海浪击打礁石。

因有所得，而无所得，因无所得，而得虚空妙谛，作为短暂肉身者，世尊的确具大智慧。

那么，我在无尽红尘劫回中渡人，究竟是贪恋红尘，爱染难去呢？还是不耐虚空，难驻非想？所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，究竟是让我们离厌世间呢，还是更爱尘世？

观音想必有了答案，因为她的面庞飞起隐约的绯红，与天边晚霞相映成趣。

无有恐怖，梦想愈美，因无颠倒，所谓涅槃，非生非死，妙趣无边，世尊是对的。

观音折了一节白花树枝，低头嗅了嗅，又擎着它往海边去了。

海中，水族时隐时现，龙有时蹿出来，在半空嬉戏，直至月上中天。

白天喧闹的鸟儿都歇息了，它们栖在树上，渐次入梦，花香也带着梦的气息。

生，是如此美好，观音心想，她觉得一切都放下了，正是晚睡时节。

1-20

故知般若波罗蜜多，是大神咒，是大明咒，是无上咒，是无等等咒，能除一切苦，真实不虚。

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。情人怨遥夜，竟夕起相思。

灭烛怜光满，披衣觉露滋。不堪盈手赠，还寝梦佳期。

她再次梦见他，你好吗，她说，她的心中满含柔情，不再痛苦。

她和他经历过多少，就还会经历多少，不论是梦里，还是在无尽劫回里，这不要紧，她不再恐惧，以后，她和他并排站在一起，不须躲避，世界，如其所是，那么，就让一切如其所是吧。

她愿意，给予所有，放弃所有，拼尽所有，给他，他是他，也是世人，也是众生，也是世界。

她把自己交给他，交给世界，世界，已不可能伤害她，只会给她安慰。

爱一个人，即是爱世界，世尊曾言。

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，即说咒曰：揭谛揭谛，波罗揭谛，波罗僧揭谛，菩提萨婆诃

观音沉稳悠扬的声调跨海扬波而来，十方世界为之动容，所有的佛与菩萨现出微笑，婆娑世界，琉璃世界，西方极乐世界，如沐浴在曼妙音乐里，柔美月光里，灿烂日光下，花香环绕中。

过去，现在，未来，是不存在的，只存在观音的观想里，这不要紧，虽然世界不存在，观音依旧安抚着它们。

观音柔美的手指抚过我的手背，我的指间一片清凉，于是我停了下来，若有所思。

1-21

般若波罗蜜多心经

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，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，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受想行识，亦复如是。舍利子，是诸法空相，不生不灭，不垢不净，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色，无受想行识，无眼耳鼻舌身意，无色声香味触法，无眼界，乃至无意识界。无无明，亦无无明尽，乃至无老死，亦无老死尽。无苦集灭道，无智亦无得，以无所得故。菩提萨埵，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心无挂碍，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，远离颠倒梦想，究竟涅槃。三世诸佛，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故知般若波罗蜜多，是大神咒，是大明咒，是无上咒，是无等等咒，能除一切苦，真实不虚。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，即说咒曰：揭谛揭谛，波罗揭谛，波罗僧揭谛，菩提萨婆诃。

这是玄奘的口吻，观音又换了鸠摩罗什的：

观世音菩萨。行深般若波罗蜜时，照见五阴空，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弗，色空，故无恼坏相，受空，故无受相，想空，故无知相，行空，故无作相，识空，故无觉相。何以故？舍利弗，非色异空，非空异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受想行识，亦如是。舍利弗，是诸法空相，不生不灭，不垢不净，不增不减，是空法，非过去、非未来、非现在。是故空中无色，无受想行识，无眼耳鼻舌身意，无色声香味触法，无眼界，乃至无意识界；无无明，亦无无明尽；乃至无老死，亦无老死尽；无苦集灭道，无智亦无得，以无所得故。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，心无挂碍，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，离颠倒梦想苦恼，究竟涅盘。三世诸佛，依般若波罗蜜故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故知般若波罗蜜是大明咒、无上明咒、无等等明咒，能除一切苦，真实不虚。故说般若波罗蜜咒，即说咒曰：“竭帝竭帝　波罗竭帝　波罗僧竭帝　菩提僧莎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