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梧桐又落了。

    我踩着满地金箔般的叶子往家走，鞋尖碾碎干燥的脆响，像踩碎了无数个被阳光晒暖的午后。街角的老钟表店还在营业，玻璃柜里的铜制座钟走着走针，发出老式挂钟特有的“滴答”声，像时光在轻轻喘息。

    记得小时候总爱趴在这柜台前，看修表师傅用镊子夹起比睫毛还细的零件，在台灯下拼出一个个精密的宇宙。有次我把摔裂的电子表递过去，他却摆摆手，从抽屉里拿出块带着裂纹的机械表壳：“电子表是流水线上的星星，机械表才是有故事的月亮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那表壳里嵌着他妻子年轻时的照片，裂纹刚好划过她嘴角的梨涡。

    暮色漫过晾衣绳时，总能听见邻居阿婆喊孙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“小川——”尾音拖得老长，像根晒软的棉线，绕过窗台的多肉，缠住对面飘来的饭香。有回暴雨突至，我冲出去收衣服，看见阿婆正踮脚够最高处的被单，银发贴在汗湿的额角。我帮她取下时，摸到被角绣着的并蒂莲，针脚细密得像她藏了半生的心事。

    最难忘的是村头那口老井。井沿的青苔长了又褪，石缝里总嵌着几枚生锈的硬币，不知是哪个孩子许下的愿。夏夜乘凉时，大人们摇着蒲扇讲鬼故事，我们就把脚泡在井水里，听月光跌进水面的叮咚声。有次我蹲在井边照影子，忽然看见奶奶年轻时的模样从涟漪里浮上来，两条乌黑的长辫垂在水中央，恍若隔世。

    如今我常坐在阳台看云。晚霞漫过天际时，会想起修表师傅的座钟、阿婆的被角、井水里的月光。原来时光从不是单向的河流，它是块揉皱的棉布，所有温热的片段都折叠在褶皱里，只要轻轻一抖，就会落下满襟碎光。

     风又起了，梧桐叶扑簌簌落在晾衣绳上，像谁轻轻搁下的半阙旧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