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岐布衣:雅俗共赏才能久久传承
雅俗共赏才能久久传承
日头升了又落,日子过的是春夏秋冬;心潮起起伏伏,心情看的是喜怒哀乐。人这一辈子,从少年读到白发,翻来覆去最能打动人的,往往不是那些最艰深、最冷僻的东西,而是读着顺口、听着入心、放在嘴里能念、落在心里能记的句子。战国时,楚人宋玉对楚王问:有人在郢都唱歌,起先唱《下里》《巴人》,跟着唱的有数千人;后来唱《阳春》《白雪》,跟着唱的不过数十人。曲高和寡,并非曲的错,可一部作品若只有高而没有和,便注定走不进寻常人家。真正能传承下来的,都是好文化;雅俗共赏的,都是好东西。
《诗经》离我们已经很远,可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一读,仍像清晨河边的风;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一读,思念便有了形状;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一读,岁月里的离别与归来便都浮到眼前。它不装,不摆架子,写的是爱慕、牵挂、行役、乡愁,都是普通人心里常有的事。要知道,《诗经》里的“风”,本就是采诗官从乡野民间一路采来的歌谣,“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事”,一字一句都是百姓的真情与叹息。正因为真,所以能传;正因为近,所以能久。
唐诗宋词也是如此。李白的“床前明月光”,孟浩然的“春眠不觉晓”,王勃的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,王维的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白居易的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,几乎人人能背。它们不是靠难字取胜,而是靠一句说到人心上。说到通俗,白居易堪称极致——相传他每作一诗,必先读给家中老妪听,老妪听得懂,才肯留存;听不懂,便改到懂为止。这份“老妪能解”的执拗,不是自降格调,而是让诗歌回到生活、回到人心。苏轼的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把团圆与祝愿写得宽厚;柳永的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,把执着写得真切;李清照的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”,把愁绪一层层叠出来;辛弃疾的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”,又把寻觅与顿悟写得既美又深,这些句子,雅在境界,俗在入口;雅在韵味,俗在人情。
纳兰词更有一种贴近心口的力量。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”,写尽人心变化;“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。当时只道是寻常”,写尽失去后的追悔;“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深千帐灯”,写尽旅途中的辽阔与孤寂;“一生一代一双人,争教两处销魂”,写尽理想爱情的明亮与无奈;“西风多少恨,吹不散眉弯”,把愁绪写得细腻;“我是人间惆怅客,知君何事泪纵横”,又像替人说出了一句藏在心底的话。
这些之所以流传,不是因为辞藻最华丽,而是因为情感最真。文化传承,从来不是把好东西锁在高处,而是让它走进日常。宋人把“以俗为雅”挂在笔端,将这看似对立的两个字揉在一处,才有了让后世叹服的气象;美学家宗白华也说,人类第一流作家的文艺,多半是“雅俗共赏”的。
雅,让文化有深度;俗,让文化有温度。只雅不俗,容易隔;只俗不雅,容易浅。真正走得远的,是雅而不隔、俗而不陋,是读得懂、记得住、传得开、用得上。
所以,好文化不必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。它可以在饭桌旁,可以在灯下,可以在送别时,可以在团圆夜,可以在一个人忽然想起某句诗的那一刻。雅俗共赏,才是文化最结实的路;能落到人心里的,才会一代代传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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