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岐布衣:罗汉洞的柿子,把秋天挂成灯
罗汉洞的柿子,把秋天挂成灯
卷首引
泾河川上,古窟无言。老柿一树,载着千年传说,把清秋,点成盏盏红灯。
摘要
泾川罗汉洞的秋,藏在一树树红柿里。古石窟傍着老柿树,丝路旧地,西王母与泾河龙王的传说共在川塬。老树树皮如龙鳞,红果似灯,照着黄土人家平淡日子,藏着一份岁岁如意的甜。
秋风一过,泾川罗汉洞的柿子,便慢慢红起来了。
它不是急急忙忙地变红,也不是为了讨人的欢喜才红。一枚一枚,像小小的灯,散挂在向阳的沟坡、庄户人家的屋边,还有静默石窟的崖壁底下。黄土高原的秋,本是沉静寥落的,有了这一树树橙红,便漫出一点温和透亮的光。
罗汉洞这地名,是因石窟来的。红砂岩的崖壁上,凿着许多洞窟,自北魏肇始,唐、宋、明、清,一代代不断修葺增补。窟内留存泥塑、浮雕与残壁画,断柱碎石散落崖根。此地本是古丝路行经的要道,从前行旅络绎,香火时续时断,千年的兴废,都静静刻在这一片崖石之上。
石窟有兴有废,崖壁有剥有残,可坡上的柿树,一年一年,照旧抽枝、开花、结实。
查旧《泾州志》所载:“明末清初,泾水北,始云有柿。”丈八寺、张姚、挽头坪一带,尚存数株古柿,推算植于明崇祯三年,算来已有三百八十余年。老树最惹人留意的,是一身树皮,片片拱起,错落如同龙鳞。柿树本有这般天性,年幼之时,树皮光洁软润,待到年岁渐深,树干年年增粗,外层老皮早已僵固,不能随木身舒展,便被生生撑裂,一块一块翘起来。再加上陇原之地,风燥日烈,朝暮寒暖更迭,树皮反复胀缩,裂纹一年深过一年。数百载风霜磨洗,鳞纹层层叠叠,远看如同苍龙静卧塬坡。
泾河自古流传龙族旧事,《柳毅传书》的泾河小龙,《西游记》里梦斩泾河老龙,都是世人熟知的故事。老龙司管泾河雨水,润泽两岸塬土,旧时乡土间,也有祠庙供奉。原不见古册说柿树为龙身所化,只是这树依泾河而生,饮泾水长大,乡人便暗自猜想,河水龙气浸润树根,日久,树皮便生出鳞纹。想来是泾河龙王,留了一点灵气在树上,伴石窟,守柿林,护这一方川塬岁岁安宁。
树干粗硕苍劲,枝杈盘曲回旋,如同乡间老人饱经风霜的手掌,年年稳稳托住沉甸甸的果子。它们见过石窟前袅袅的香火,见过沟谷里骤起的风雨,见过往日人烟稀疏的冷清,也见过如今游人提篮,缓步走入柿林。
种柿子,不单是一桩寻常农事,实在是黄土上的人家,与这片山水慢慢商量出来的日子。罗汉洞山、川、坪兼备,土层深厚疏松,排水相宜。霜降过后,昼夜温差拉大,果子便慢慢敛了青涩,沉淀出醇厚的甜。本地柿种各有妙处:火罐柿形体小巧,色红如丹,皮薄多汁;甜柿脆爽清润,成熟之后便可直接入口;尖顶柿最宜晒制柿饼,出饼率高,晒出的柿霜细密莹白,滋味绵长。
待到秋深,木叶尽数脱落,枝条疏朗清瘦,红柿还高高悬在枝头。日光斜斜落下来,果皮通透莹润,像是把秋天最后一缕暖意牢牢留住。风从沟底缓缓吹起,果子轻轻摇晃,远处石窟的赭色崖壁,近处农家缓缓升起的炊烟,都被这一片暖红,温柔地连在了一处。
本地还流传着一段古老的传说。泾川本是西王母故事发源之地,回山王母宫,香火绵延千载。乡间老人闲谈,说王母曾赴瑶池盛宴,归途路过罗汉洞,见这沟壑纵横、黄土苍茫,大地少了鲜亮颜色,便随手撒下瑶池边的红果。红果落土生根,长成柿树,年年春华秋实,不曾间断。
所以乡人都说,罗汉洞的柿子红得格外动人,艳似天边落霞,又像瑶池灯火;甜味之中,仿佛带着仙家宴席的一缕清甘。民间唤它“佛国圣果”,说受王母点化,九天玄女护佑,食一枚,讨个事事如意的吉利。
柿子自古便带着美好的祝愿。“柿”与“事”同音,世人便寄愿万事顺遂。古人还言柿树有七德:寿命长久,树荫浓密,鸟雀不营巢其上,虫蠹不易侵扰,霜叶可供观赏,果实可以充饥,落木宽大,还可铺纸临书。它不事张扬,默默生长,把一身的用处尽数交付于人。
在罗汉洞,柿子的意蕴,又厚重了几分。它长在石窟之侧,古丝路旧道之上,一边牵系悠远的神话传说,一边连着农家烟火日常。有人看重它佛仙龙君的典故,也有人只把它视作黄土大地一份朴素无私的馈赠。
我想柿子之所以动人,正是它介于古远与亲近之间。它不像崖壁佛像那样高远肃穆,也不像史书年号那般冰冷寡情。它就在枝头,在竹筐之中,在柿饼细细的白霜之上,在农家院里晾晒的木架上。谁愿意抬眼静看秋光,谁便能与它相逢。
罗汉洞的柿子,红的是果子,暖的是人心。它把石窟尘封的旧时光,黄土沟坡的秋意,还有乡间人家平淡安稳的日子,串成一串一串的灯。
风再冷一些,残叶还会飘零,枝头的红柿,却依旧静静悬着。这仿佛一句朴素的话:日子纵有难处,也总该留一点甜。
你可曾见过黄土塬上,这般挂在秋光里的柿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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