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文:《大茅山腹地的呼吸》赵秀娥(禾文)山西
作者:禾文    发布于:2026-01-24 13:24:48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摘要:2026年生态散文征文,2026年1月23日随笔。
 《大茅山腹地的呼吸》

  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  大茅山的雾,不是升腾的,是倾泻的。它从峰顶的针叶林带漫溢而出,顺着山脊的沟壑,如决堤的洪流,无声地灌入谷底。我站在半山腰的木屋前,看着这乳白色的洪流将对面的山峦一口吞没,只留下近处几棵马尾松倔强的剪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腐殖土气息,混杂着冷杉的树脂香,深吸一口,肺腑间便填满了这种原始而清冽的滋味。在这里,时间不再是腕表上冰冷的数字,它是雾的流动,是苔藓的生长,是山体深处那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心跳。

  我所居住的这间木屋,是山民废弃的猎屋,木板缝隙里嵌着经年的松脂,散发着淡淡的苦香。屋后是一片原始的阔叶林,枫香、苦槠、木荷交织成巨大的穹顶。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,森林便醒了。这不是喧闹的苏醒,而是一种静默的启动。露珠从蛛网上滑落,惊动了一只正在舔舐爪子的狸猫;枯叶下,蚯蚓翻动泥土的微响,像是大地在轻声呓语。我常常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这微观世界的交响,它们比人类的任何语言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。

  在这片山林里,我只是一个闯入者,一个暂居的客体。真正的主人,是那些在枝头跳跃的松鼠,是那些在夜色中潜行的豹猫,是那些将巢穴筑在岩壁缝隙中的红嘴相思鸟。我曾在一个暴雨后的黄昏,目睹了一只受伤的红隼。它湿透的羽毛紧贴在瘦弱的身躯上,一只翅膀无力地耷拉着,眼神却依旧保持着猛禽的桀骜。我没有试图去救助它,因为我知道,在这片残酷而公正的丛林法则里,我的干预或许是一种冒犯。它静静地伏在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,像一尊凝固的青铜像,等待着命运的裁决。那一刻,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卑微。在自然那宏大而精密的秩序面前,人类的所谓智慧与怜悯,显得如此苍白且多余。

  山中的日子,是与植物对话的日子。我辨认着那些形态各异的蕨类,它们从石缝中探出卷曲的嫩芽,像婴儿紧握的拳头,充满了对世界的渴望。我抚摸着古樟树那皲裂如龙鳞的树皮,指尖传来的是岁月的粗粝与温厚。傅菲曾写过,“凡生命必有渊源,也必有渊薮。”这大茅山中的每一株草木,每一只走兽,都有着它们不可替代的渊薮。它们不是孤立的存在,而是这张生命之网上的一个节点。砍倒一棵树,不仅仅是少了一片绿荫,更是切断了无数条依附于它的生命纽带。

  深秋的山林,色彩最为斑斓。枫叶红得像燃烧的火焰,银杏黄得如同熔化的金子,而那些常绿的乔木,则以深沉的墨绿作为底色,将这一切绚烂稳稳托住。落叶铺满了小径,踩上去发出“沙沙”的脆响,那是它们在完成生命最后的仪式——化作春泥。我常常在林中漫步,看着那些倒伏的枯木,它们的躯干上长满了灵芝和木耳,菌丝在内部悄然分解着木质素,将死亡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滋养。在这里,死亡不是终结,而是轮回的开始。腐朽与新生,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方式共存。

  夜晚的大茅山,是属于声音的。当视觉的屏障落下,听觉便变得异常敏锐。风穿过林梢的呼啸,像是远古的吟唱;远处传来的猫头鹰的啼叫,凄厉而孤绝,划破了夜的寂静;还有无数不知名的昆虫,在草丛中弹奏着单调却执着的夜曲。我躺在木屋的床上,听着屋顶瓦片上偶尔传来的轻响——那是夜行的兽踏过的脚步声。这种时刻,我感到自己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,我的呼吸与山的呼吸同频,我的心跳与林的心跳共振。

  我曾在溪边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翠鸟巢穴。那是在溪流岸边的土崖上,一个幽深的小洞。我想起傅菲笔下那些“幼稚的小翠鸟”,通身无毛,肉红红,胖乎乎,眼巴巴地等着亲鸟归来。如今,巢穴已空,洞口爬满了青苔,仿佛一张沉默的嘴,诉说着曾经的喧闹与如今的寂寥。自然世界没有一样东西是会被浪费的,哪怕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洞穴。或许在不久的将来,它会成为一只壁虎的庇护所,或者一群蚂蚁的王国。养育与被养育,共生与共用,是万物有序循环的法则。

  在大茅山的日子,我常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治愈。这种治愈,不是来自药物或言语,而是来自山体的沉静,来自流水的坚韧,来自万物在严酷环境中依然蓬勃生长的生命力。我们这些从城市逃难而来的人,身上带着太多的焦虑与浮躁,像是一根根绷得太紧的弦。而大茅山,用它那无言的包容,用它那亘古不变的节奏,慢慢地将我们抚平,将我们松弛。

  冬雪初霁,山林换上了素白的盛装。松枝上压着厚厚的雪,偶尔“扑簌”一声,抖落下来,惊起一群在雪下觅食的山雀。世界变得异常安静,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。我站在雪地里,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渐渐消散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生态,并不仅仅是环境的保护,更是一种精神的回归。是我们重新审视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,承认我们并非万物的主宰,而是这浩瀚生命网络中,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息息相关的节点。

  离开大茅山的那个清晨,雾依旧很大。我回望着那片隐没在乳白中的山林,心中充满了感激。它接纳了我这个异乡客,向我展示了它那既残酷又温柔的面容,让我在它的怀抱里,找到了久违的宁静与谦卑。我知道,无论我走到哪里,大茅山的呼吸,那雾的气息,那腐殖土的味道,那林间的静默,都将永远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,提醒我,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,还有一种更为本真、更为永恒的活法。

  那便是如山般沉静,如林般共生,如万物般,遵循着那古老而神圣的法则,生,长,死,复归于无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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